声说,殿下,殿下,殿下。
尽忠心想,李大郎看着跟木头似的,心里还藏了挺多事儿。
现在他那些绷带全没了,只有些旧疤,生在精壮的身上,要是羡慕他,诋毁他的那些人看了,也要惊叹,看那从肩胛到腰间的疤,那是多锋利的一柄长刀劈下来的,那不是步兵用的东西,那是一个力气相当大的女真骑兵留下的。
谁被他劈了这一下,就该一刀两断。
可李世辅还活着。
又或者是他胸前留下的一簇簇的疤痕,那是箭伤,他穿的是最好的甲,可禁不住箭雨没完没了地敲敲打打,这又会让那些人看了后感到怵然,一个人受了第一箭,他是个聪明人就该赶紧转身逃走,他怎么就守在那,挨了一箭又一箭,就是不曾后退?
她将脸贴在那疤上,他的皮肤冰凉,像铁一样,可他能感觉到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动,她就抱着他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你要是死了,你就是为我而死。”
“我愿为殿下而死。”李世辅说。
“我也这么觉得,”她说,“所以你更不能死。”
殿内又静默了一会儿。
随时等着被喊出来干活的尽忠心想,两个人打哑谜,憋死人了。
好在过了一会儿,她又说话了。
“我心里有很多很卑鄙的主意。”她说。
“殿下可以说出来。”
“我拿了你的布老虎。”
李世辅显然听不懂,他没接话,等着她继续说。
“我那时候……我不知道怎么说,”她说,“我总伤你,伤你们。”
她抬起头看着他,她的眼睛里像是有一层雾,不是泪,而是种小心的试探,她伸手去握着他的手,他的手指插进她的指间。
李世辅低声说:“殿下做什么,我都是心甘情愿的,我只是怕殿下有一日不要我,若有那日……”
“没有那日,”她说,“我要你留下,你留下,心里一定很苦,你是个武将,功臣,鹏举那般受人敬重,若你只凭军功说话,你也可以堂堂正正,你被我拴住了,你一辈子也不能走。”
“殿下要我,”李世辅说,“我就一辈子都不走。”
“真不走?”她说,“不去当先登了?”
“殿下不让我去,我就不去。”
“那你就不要去了,”她说,“我说的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还委屈不委屈了?”
“不委屈。”他说,“殿下要我说真话?我心中或许还有些委屈,可不值殿下这样哄着我。”
“真的?”她的声音又有些怀疑,“哄哄你就好了?”
他似乎笑了一声。
“殿下哄哄臣,臣就好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温柔,可少了那种少年时与种冽互喊狗贼的清朗。
他也只有二十几岁,以他的功业,他算得上很年轻。
他只是有些东西在渐渐的等待中被烧尽了。
可那余烬里,还有许多烧不尽的东西,他说不清那到底是执拗还是什么,不是那些又挣又抢的力气,而是忍受着焚烧后,最后烧不尽的一颗心。
又过了一会儿,殿内的声音渐渐就低下去了。
这会儿就不归尽忠的事了,有女官负责这个,当然女官其实也不知道怎么负责,她们都挺怕的,毕竟官家和李世辅这俩人,大家都盯得挺紧的,他俩是既没什么通晓人事的经验,也没什么通晓人事的路径,就算官家偶尔看看小说,小说又不可能写详细啊!人家书坊老板也怕被审查!然后李世辅看着不算很健壮,但到底也是个武将。
有人就胡思乱想了半天,一来考虑要不要备什么伤药,二来得考虑官家愤怒了踹了李世辅一脚,李世辅自己滚下床去不算什么,万一接下来敲板子,是不是还得让内侍来架他出去?
哎呀,大家没经验!
外面的雨还在下,大家就这么提心吊胆等了很久。
一直等,终于等到了李纲也来了。
李纲也不放心,他不去找尽忠打听,他要亲自来看看皇帝。
尽忠跑出去了。
他说:“相公,这次真不行。”
其实李纲只是有点不放心,他觉得皇帝前两天都很正常,那今天就算生病了,不会是什么大病,所以完全是他那颗尽职尽责的心让他顶着雨跑这一趟。
但尽忠不让他进!这就反常了!
李纲很愤怒:“你这阉人,凭什么隔绝中外?”
尽忠心想,遭报应了!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