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力士听了就小声说:“她为了她女儿能入道观,将部族卖了?”
骑兵笑了,说:“她女儿早入道观了,很聪明,几次考试都名列前茅,免了束脩和宿费。”
“那她——”
再问下去就没意义了,大宋也有因为考不中就叛国的读书人,西夏为什么不能有被自己的族人背叛,就发誓要报复回来的妇人呢?
况且马娘子脸上并没有什么恨意,她只是个木讷的老妇人。她还在这条沟里走,走了小半个时辰,大半个时辰,走到太阳升到最高处,别人都躲在阴影里,她留在烈阳下,依旧来来回回地走,时不时抓一把沙柳,用鼻子去闻,闻过后又去挖土,挖过土后,可能又会用她那柄铁钎,扎进土里,用小锤子去敲。
力士们看了,都觉得有点迷茫。
他们是蜀人,蜀中的土地与这里大不相同,他们看这荒漠一般的土质,想不出哪一片土地下有水。
马娘子大概在山沟里找了一个时辰,她最后选定了一丛沙柳。
“它颜色不同。”
他们互相看看,看不出,但马娘子指给他们看,看那棵植物不易察觉的,比其他沙柳更青一点的色泽,她说,那就是根须下有水的痕迹。
她进一步用手去刨土,土被握在她的手中,不像浮在表面的黄土那样,松手顷刻就散开,而是变成了一个土团。
接下来她用铁锤,将铁钎打下去,大家都围过来,看她一锤一锤地敲,将那根大概三尺左右的铁钎打进土里,再拔出来。
钎尖带出的土是潮湿的,她尝了一点。
她说:“就这里吧。”
其中五个力士开始干活,骑兵轮换,一部分继续警戒,一部分则开始在附近展开帐篷,将马车布置起来,于是这里就变成了一个小型的,隐蔽的据点。
还有十个力士要进山沟里,去搬运提前在这里藏好的东西。
几个匠师进帐篷里休息,顺便开个小会。
马娘子不曾休息,她还在附近继续勘察,顺便对那个跟在她身边,绘制地图的小道士讲了一些心得和道理。
她说,这井不保准,很有可能打一打,依旧只有潮湿的土,横山这地方荒凉,河道总会改来改去,可能隔着一道古河床,那地下的水走势就不一样,还可能辛辛苦苦打出来的水,甜味少,苦味多,最后大军喝不得,还是要重新打井。
马娘子在大概二三百步外的地方,找到了第二口井的位置,这是备用的。
力士们先打第一口井。
那十个力士搬着木柱回来了,四根木柱,都是两丈长,小头直径六寸,是种冽提前准备好,放在山沟里的。
之所以放在这里,是因为这里距离环州五十里,很适合作为大军第一天驻扎之所。
但如果民夫带着辎重直接到这里开始建城寨,西夏人会很快发现并且跑过来,所以,得悄悄的进村,打枪的不要。
在这里打好甜水井,只要大军有了水源,其他都是小事。
力士们在指挥下,先挖了一个深三尺,直径六尺的圆坑,这算是井口的基础,坑底夯实后,铺了一层石板,石板中央留一个圆洞,井口四周立起那几根木柱,柱顶用横梁连起来,这就好似一个没有顶的小亭子。
接下来他们继续忙碌,将滑轮、麻绳、绞盘、钻头,有条不紊地安装好。
四个力士推动绞盘,将钻头拉起,升到一丈多高,工头一声吆喝,四人一松手,钻头就砸向了井底!
砰!
砰!
砰!
第一口井打得很迅速,这里离河道不远,甚至没用上火药师帮忙,打到第五天,井里就出水了。
马娘子尝了一口。
“是甜水。”
小道士很敬畏,他说:“娘子有这样的本事,是如何学来的?”
“我小时候外出放牧,自然就会。”
“那怎么部族还敢轻视娘子?”
马娘子想了想,没抬头:“因为我尚有兄弟在世。”
宋人打井,很小心,打完将井口盖上,伪装好,后面的骑兵送过来了足够的补给,他们还要继续向前。
一百六十里路,他们还要再打两口井,这就比上一口麻烦多了,因为打井有响动,而横山羌人并不是聋子。

